小巷 张鹰/摄

　　西藏的风筝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打架斗殴”。“打架”一般不打“群架”，只在两个风筝之间进行、在放风筝的季节，我们经常看到天空中两个风筝一左一右，或一高一低使劲旋转，这时候旁观者大声喊叫：“古玛次呢古巴绿”（不甘示弱就放线），不一会儿两个风筝的线交叉在一起，这时放风筝的人放线进行力量的较量，过不了多久定有一个断线的风筝摇晃着飘向远方，另一个则直往高处飞，飘走的是失败者，而往高处飞的就是胜利者。不懂得放风筝的人只能看着这一过程，只有懂行的才能参与其中。风筝“打架”的过程就是展示技巧的过程，一个欲想打架的风筝对另一方风筝或直奔或从上往下逼近，这时候如遇风足，两个风筝就发出“啪啪”的响声，有一种空中之战即将展开的架式，两个风筝必须撕杀着争夺上方位置，谁占到上方位置，等于是掌撑了主动权，也有把握取得胜利。一旦某方的线压在对方的线后，双方使劲放线，这时候谁的风筝旋转快，谁的力量就大。实际上这时就象两个锯子在摩擦，双方只能以放线来锯断对方，如果某一方收线，即刻就会被锯断，较量激烈时围观的人就会呐喊助威，群情振奋。当一方被锯断摇晃着飘走时，大孩子们的眼睛就只能朝那一方看，就象狼群追赶着羊一样去抢夺断线的风筝，哪怕前面有铜墙铁壁也仿佛挡不住他们。有时候由于风向的改变，风筝反而越飘越高，这时大孩子们只能无奈地看着远去的风筝，齐声叫喊：“加来，来恰；加来，来恰”意为摇来摇去。围观者从远处只是看到空中两个风筝的胜败，但如果这时候能看到打架风筝的两个主人紧张的样子，那更让人着急。

    “打架”风筝的胜与败，主要掌握在握着线轮的放风筝者手上，风筝线速的快慢和用力的大小全掌握在他们的手上，当一个放飞者的风筝被锯断时，他只能很狼狈地用线轮收回余下的线，所以每个参与风筝打架的人都对自己的选线和给线上“那”（玻璃锯齿）的工序很讲究。

　　我小时候都是听大人们或从其他人那儿学会怎样给线上“那”的。“那”的主要成分是玻璃碎粉，有些说暖瓶的破瓶胆最好，有些说是碎茶碗最好，也有人用玻璃。不管用什么样的玻璃，先是在石臼中捣碎，之后用最密的纱布把玻璃粉筛出来，之后捣碎大米加上白糖，还有一种粘性较好的叫“旺拉”的植物放在一起加水熬好，等冷却到温度适中时，一个人用手作钩状，手心上倒入“那”，线从手指头穿过，—个人站在十米远的地方用轮子收线，收线速度以不粘线为宜，这样一卷卷线便上完了“那”。
   
　　上“那”也有粗齿、中齿、细齿之分，都是按主人的意愿来上，上完齿的线象麦穗的刺一样锋利，如果不小心划到了手就会致伤流血，但这是参战前的准备工作，其中的乐趣会把这些小伤痛忘得一十二净。

　　风筝的尺寸有大有小，大到一米方尺，小到跟帽子一样大小。西藏的风筝大多为打架而做，做得越大对打架越有利。说到有利的一面，其实选线也很重要。听说过去有钱人选线都是用印度的“加达牌”（铁索牌）、“朗钦牌”（大象牌）等比较粗的线，这样的线能带尺寸大的风筝。轮子也大到有二十轮条，刚能用手握住，上面画上宝轮等各种图案。当然穷人家的孩子都是用家中的废纸废线，轮子也是用空罐头盒穿孔做成的，放线时叮当叮当作响，但也能让孩子们尽兴。

　　在我童年的时候，正值”文革”期间，各种生活物资极其缺乏，家家都在为生汁犯愁。孩子们更是难以找到做风筝的原料。但有一年孩子们不用为做风筝的纸和竹子而发愁，那年日喀则的宗堡无人管理，胆大的孩子就从里面偷来旧档案做风筝，那大张的藏纸上面写满了密密码码的藏文，做好风筝后也不用往上画图案，现在想来，无数珍贵的历史档案就这样被毁掉了：做风筝用的竹子也是从宗堡装箱成堆的古箭杆里随便用。还有一些聪明的孩子连用浆糊都不愁，他们跑到街上贴大字报处要来一桶慢慢用，足够几个小孩子用几天。

　　西藏的风筝也讲究彩绘图案，这些图案都表现了民族心理和审美取向。大体上有这么几种图案：  “加沃”（大胡子），在风筝两侧用红黑颜色任意画出底粗上细的刀形图案，表示英勇老练的汉子；“古玛或古那”（钉头或黑头），在风筝上端用红或黑颜色画成几何三角形，表示护法神的头颅； “米洛”（瞪眼），在风筝两侧画上半圆图案，表示对交战对方横眉冷对的态度；  “其瓦”（龇牙），在风筝的两删画上一对钩形团案，表示恐怖的魔鬼牙形，让人丧胆；“帮典”（围裙），在风筝上用各种色彩画上道道，表示姑娘飘亮的装饰；“嘎林”（腿骨号），在风筝上用红黑任意一色画上宽带，表示法力无限威严。这些图案虽然简单，但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风筝放飞时在空中构成了色彩斑斓的风景。在不放风筝的季节。有些家庭把风筝当作升腾运气的圣物悬挂在墙向上，也起到了装饰品的作川。

　　曩年的西藏，讲究风筝的图案和用料的大都是贵族门户和纨绔子弟，他们在每年的秋季不惜重金让人精心制做满意的风筝，上好玻璃锯齿，积极参与到风筝打架之战中，好给自己争得一个光彩；有些大家户，在风筝上专画一个图案，或在风筝的某个部位的贴片专用一个颜色，让人一眼就分辨出是哪家的风筝。看来那时放风筝的季节也是各门大家族娱乐尽兴，显耀富足的一个季节。据说热振摄政也是个风筝迷。而那时穷人家的孩子，都是自己动手做风筝，或等到别人的风筝被锯断后疯狂抢夺，得来的风筝和线让他们乐不可支，为繁闹的风筝季节增加了热烈的气氛。

　　放风筝的地点多在打麦场等空旷之地，在拉萨过去常去放风筝的地方有翁堆西卡、波林卡，在日喀则有教武场、基德广场等。

　　每到秋季，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来到这些地方，沉浸在风筝之战中，当夜幕开始徐徐降下时，才知道要回家。西藏风筝不同于别的地方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它可以从房屋的平顶上放飞，大部分成年人都喜欢在自家的平顶上放飞，然后加入到“打架”的行列，在深秋，西藏的天空异常的蓝，数白只色彩各界的风筝就象是自由翱翔的鸟类，在天空中尽显风流，与高高的雪山、奔腾的江水、拂动的树叶、猎猎的经幡构成一副美妙的画面。

　　西藏的风筝还有祈求福运升腾的功能，有些老午人让年轻人放飞风筝时，让他们在风筝线上系上一根点上火的香，风筝飞得很高时，香火烧断线，风筝蚀自飘飞高空中，老年人认为这样就能使幅运升高。

　　在西藏民间，传统的娱乐项目有蹋踺广，投铜钱、玩节拐骨、跳绳、放风筝等多种。我想风筝是让些传统娱乐项目中最早进入市场的，而且生意很兴隆：过去精明的商人在印度订做精美的风筝赶在放风筝的季节运到拉萨出售：在历史上每年秋季拉萨和日喀则等城镇中，也有人家专门腾出人力做风筝出售，还有人制做“那”来为别人上玻璃馅齿收费：做这种生意的大部分是本地的同族，有几户回族家庭制作技术高超，因此颇有名声，如日喀则的拉达卡其回族，他们为西藏风筝文化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在商机无处不在，生活节奏加快的今天，风筝未能保持被众多男士喜爱的地位，但想发财的商家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徕顾客。前几天，我在拉萨街头看见有一家店面挂出了“风筝作坊”的招牌，招牌上画上了几个风筝图案，门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风筝和风筝用品，只要你舍得付钱，你就能好不费力地过一把放风筝的瘾，在一个地方能找到这样齐备的风筝用具在过去是很不容易的。

　　西藏的风筝独具特色，有它非凡的魅力。当今天旅游业成为西藏的又一支柱产业，中外游客云集深秋的西藏时，如果把能“打架”的风筝纳入旅游开发项目中，我想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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